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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零五章 答案

望着切成片的又薄又嫩的羊肉,红红亮亮、规规正正地横卧在洁净的青花瓷盘里。

宁卫民恶狠狠的盯着,夹着,仿佛有一个世纪没见过、没吃过涮羊肉了。

他眼下只知道把手里的筷子千百遍地往返于肉盘与火锅之间。

然后狼吞虎咽的咀嚼,咽下,再一个循环。

甚至连倒满酒的酒盅都顾不上端起来抿上一口。

尽管餐厅里雾气萦绕,密不透风。

什么烟味儿、酒味儿、肉味儿、汗味儿、火光、蒸汽……全掺乎在了一起。

混成了一种让人极不舒服的甜不索索的味道。

虽然周围的环境嘈杂无比。

孩子哭,大人闹,喝酒划拳,乱得跟菜市场似的。

人待在这儿只能拼桌吃饭,不扯着嗓子喊,都没法和熟人说话聊天。

但这家馆子的涮羊肉,还是把宁卫民给彻底征服了。

在蒸汽、火气的氤氲中,他的味蕾和肠胃所感受到的美好,让周围环境的一切缺陷都不算什么了。

是的,别看他跟贪吃蛇似的德行显得有点没出息,可也怪不得他啊。

首先是他肚子太素了,缺肉啊。

最近财运亨通这没错,可问题是挣来的钱他也不敢随心所欲、胡吃海塞啊。

老爷子不让在先。

既怕落在周遭旁人的眼里遭忌,徒生是非,也怕他花顺了就搂不住手。

而他自己同样舍不得。

因为只要还有猴票在邮局里卖,他挣的钱就得紧着干这个用。

那么每次一花钱,他心里就忍不住会按心里的“汇率”进行价值比对。

单枚八分钱就等于一万二,四方联三毛二等于五万五,整版六块四就等于一百五十万到一百八十万……

这TM还怎么花钱呀?

以他的感受,吃顿早点就得两万一顿,当然肉疼得紧,太有罪恶感了。

所以自打那顿十来块的烤鸭之外,宁卫民还真就是没再和老爷子下过馆子。

他们平日里的吃喝虽然确有改善。

可程度也就是糙粮改细粮,追上了邻居们的水平而已。

这次要不是为了康老爷子双喜临门,俩人达成了共识,都觉得该来庆祝庆祝。

他们也不会这么铺张的。

其次,这家眼下落户在东安市场里的“民族饭庄”,可不是普通餐馆。

这个名字是“运动”那几年的叫法儿。

而它的本名,就是鼎鼎大名的“顺风来”啊。

虽然宁卫民前世也曾经在王府井吃过不少次“顺风来”涮羊肉,就没有过丁点的好印象。

甚至他还认为这种打着老京城字号的百年老店,纯属旅游景区刻意仿古的样子儿货。

服务差得要命不说,吃的东西也落俗套,除了价高,没什么值得称道的地方。

可正因为如此,他这一吃就吃出不一样来了。

首先,这肉和前世的肉差老鼻子去了。

眼前这肉可是真好,全是大自然孕育的小尾巴绵羊的精华部分。

说白了这羊就不是吃饲料的,全是吃牧草长大,绝对纯天然绿色环保。

“上脑”、“大三岔”、“小三岔”、“磨裆”、“黄瓜条”,用手切得能透过肉片看见青花盘子的底纹。

绝没有拿机器切的冻肉,合成肉糊弄人这一说。

其次,那火锅子也真是紫铜特制的。

不但是挂锡里,用的是也银炭旺火。

不是拿黄铜炉子、酒精炉子、电炉子凑合懵事儿的。

这种传统方式的涮羊肉火力猛,热得快,那自然就香。

真下筷子,肉片入锅一烫即熟。

绝不是煮,才会又嫩又香。

再有,这年头的高汤今后可没处找去。

涮羊肉的锅子里料放有葱白、海米和真正的蒙古“口蘑”。

说出来也许都没人信,那味儿已经不仅是鲜了。

居然锅里的汤是越涮越清,竟然没血沫子,都能直接入口喝的。

这才叫相得益彰。

糖蒜也都是自制的,足足装坛三个月才用以待客。

虽然用的是真糖腌制,外观却不发黄。

白嫩鲜亮,脆而甜香,除膻解腻,生津开胃。

总之,“民族饭庄”如今还存有旧时遗风。

“选料精、加工细、汤味鲜、火力旺”这几个明显特点还没有都给扔了。

最后再加上康术德是个真正的吃主儿,会自己调兑专门小料儿,有芝麻酱、绍兴黄酒、酱豆腐、臆韭菜花、辣椒油、虾油、以及东来顺特制的“铺淋酱油”,美其名曰叫“七宝”。

普普通通的一筷子羊肉,只要扫上那么一点老爷子的佐料,竟然就变成了另外一种蕴藏着无穷快乐的奇妙滋味。

那是“辛、辣、卤、糟、鲜”,神奇地达到了五种味觉的平衡。

想想看,这些条件都加在了一块堆儿,那这顿涮羊肉的口味还能不升华吗?

真比宁卫民吃过的任何一顿火锅都美。

实打实的说,在宁卫民的心里。

什么“四季”、“老五”、“窑台”、“福满楼”、“能仁居”、“聚宝源”、“呷哺呷哺”、“海底捞”……全一边儿待着去吧,根本没法和他吃的这顿比。

他就是想停嘴住口,都管不住自己个儿啊。

如同上一顿那为了拜师,进补的正宗“聚德全”烤鸭子似的。

这是他第二次发自内心的感叹老字号名不虚传。

可惜原汁原味的好,全没能留住,日后变成为拿牌子挣钱的套路了……

“卫民……”

康术德可不知道宁卫民心里发出何样的感慨,他看着徒弟样子只觉得可乐。

“今儿个这涮羊肉,好吃吧?这些调料也只有这儿是最全的。别的地儿都不行。”

“没卤虾油,没鱼露,也算涮羊肉?我还告诉你,这辈子你要不用这么全和的小料吃一次涮羊肉,都不能算是京城人。”

“哈哈哈。吃过一次就得记住了。下回自己调,否则就不是吃主儿,是吃货了。”

跟着老爷子笑呵呵递过了放肉的盘子,比他自己吃都高兴。

“不过,年轻还就得多吃,你这岁数越能吃胃气越壮,这是福气。来来,这盘儿也给你,都倒进去……”

可这下宁卫民倒真有点不好意思了。

他也不知道该应声接过来,还是不接过来。

因为他这才发现,打一开始端上来四盘子肉几乎都进了他的肚子了。

自打吃上了这顿饭,老爷子好像还真没夹上几筷子肉。

净涮白菜、冻豆腐和粉丝了。

老爷子不爱吃肉?

那才是天大的笑话!

就这样,带着一种从未感受过的温暖。

从小像野狗一样跟别人抢食吃的宁卫民,深刻感受到了有长者关爱的美好滋味。

要不说人就是人呢,万物之灵。

他虽然没经历过这种情形,可舔了舔嘴唇,还是无师自通懂得了应该怎么办。

他谢着接过盘子,一气儿就把羊肉全拨在师父那边的锅子里了。

跟着还做了一个惊人之举。

他站了起来,拎着自己的凳子,“蹬蹬”奔餐厅里头就走。

这时候他脑子里想的就一个字儿——吃!

爱多少钱多少钱,豁出去了!

今儿就是吃一个亿的,也不能亏着师父……

只是正因为如此,他那咬牙切齿、直眉瞪眼的冒失劲儿,可也把同桌的人吓了一跳。

尤其是康老头,连声惊问。

“干嘛去呀?卫民!卫民!……你这冲谁啊?”

没想到宁卫民一回头,回答让人哭笑不得。

“我……我再加几盘肉去啊。您老还没吃呢。您踏实坐着……”

“嗨……那……那你抱凳子干嘛?看着跟要干架似的……”

“我不是怕待会儿回来就找不着了吗……”

好,这一句,整个大桌儿的食客都乐了。

这时候坐康术德旁边的一个中年工人搭腔问上了。

“老爷子,这是您儿子还是孙子啊?看着楞,还挺懂事啊。孝顺。”

“不是,都不是,您走眼了,这是我徒弟。”

“徒弟?那更不容易了,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还把师父当回事啊。就我们厂那帮小子,个顶个儿刺头儿不服管。背后不把你当仇人骂你祖宗八代就算好的了。还是您有福气呀。您哪厂的……”

好家伙,越说越是满拧,哪儿和哪儿啊。

不过老爷子还是绿皮儿萝卜——心里美啊。

(注:口蘑是生长在蒙古草原上的一种白色伞菌属野生蘑菇,只生长在有羊骨或羊粪的地方,味道异常鲜美。由于蒙古口蘑土特产以前都通过河北省张家口市输往内地,张家口是蒙古货物的集散地,所以被称为“口蘑”。这种蘑菇产量不大,需求量大,所以价值昂贵,历来是国内市场上最为昂贵的一种蘑菇。如今真正的“口蘑”已经绝迹,这个词仅代指为一种白蘑菇的种类。和过去已不是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