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匣心记1_第一章 占春魁_九

这一夜正是冯公爷为青田摆酒,不过请三五近亲旧友。一时客人尽到,只有戴雁下午携惜珠在另一朋友那里打雀儿牌,此时也进得门来,众人寒暄一番后让位落座。

堂子中客人聚会,在本院召妓陪宴称作“本堂局”,从别的妓院自携妓女称作“带局”。一席客人间只有一位是带局,叫了另一家武陵春的倌人绣杏,余下都叫了本堂局,怀雅堂倾巢而出。除青田、惜珠外,另有蝶仙、对霞、凤琴三位倌人。蝶仙形容风骚,削肩膀、水蛇腰,一双盛唐仕女的丝眼氤氲横陈。对霞则有着极丰美的肉体,把一件斗纹缎衣撑得满满的,脸却偏于瘦小而工峻。凤琴只有十三四年纪,眉憨目圆。诸女还过了台面规矩,便于客人的背后分别坐下,各自的娘姨丫鬟或手捧烟筒茶盂,或徒手侍立一壁,一众的相帮杂役则都在厅外听差跑腿。

青田甫从张家湾码头赶回,马车上睡得骨节酸疼,只为冯公爷做东,也免不得硬撑倦体打扮得光艳夺人。正面戴一件六金凤,每只凤嘴衔一挂珠儿,后髻戴一件观音倒插,两边各一对玳瑁捧鬓,身着纱罗褙子、银丝湘裙,裙下两带锦心宫绦,飘飘欲仙。先上前筛过一回酒便退于冯公爷身后,叫婢女暮云取了琵琶,小唱一段开片。满座叫好声中,但有一人意犹不足道:“何苦唱这些陈词滥调,今夕既然各位女校书群花雅集,何不以诗句酬之?咱们也不限韵、也不拘体、也不定题,只使一人咏一样花,唱来给大家洗耳。”

发话的是一位封号“太和”的郡王,胜在身份清贵,因此众宾客无不应诺。正拍手赞许间,青田但觉脚尖被谁一踢。她眼一偏,就见几位倌人中年纪最小的凤琴对她偷偷地摆手,手腕上的一串彩石手链碎碎而响。青田深知凤琴的文采有限却羞于启齿,遂和和煦煦一笑,曼声道:“凤琴妹妹这两天嗓子不好,妈妈要她养着,暂不许她唱,就容她下回补作吧。至于咱们几人,绣杏姑娘算半个客,那就让客人先作,余者依着座次一一作来,好吗?”

凤琴感激一笑,绣杏几个也点头称是,唯独惜珠“哼”一声,拿出了一种笑中藏刺的神情,“长者为尊。青田姐姐的年纪最老,说出话来大家自然是要遵从的。”她把那个“老”字咬得极重,是露骨地嘲笑青田青春已长。

一抹清清楚楚的怒色由青田的眸中闪过,人倒依旧只款然地笑了笑,“是啊,再过几时等我离了这里,其他的这些妹妹也都要听妹妹你的了。”

惜珠身着洁白上衣,衣上的肩领处绣着一只白鹭鸶,鹭鸶的双翅却是以真羽织就,一霎间羽毛迎风抖动,狂傲欲飞,“姐姐糊涂了,蝶仙和对霞也都还长我一岁呢,哪里就轮到我了?”

“哟,”那蝶仙横眸一撩,眉眼处风情流荡,嘴角却冷冰冰地向下一撇,“谁又能今年二十,明年十八?眼前轮不到,总有轮得到的时候,妹妹不必心急。”

“说的很是,”叫做对霞的倌人鼻尖一耸,筋骨分明的脸上写满了讥嘲,“今日咱们姐妹几个都服服帖帖地听从青田姐姐,来日凤琴妹妹听不听你的却不好说,就怕是长而不尊,难服人心。”

主位上的冯公爷嗽了一声,须知他少年时也是红粉追捧的佳公子,现如今虽也还仗着权财在花丛里纵横,但到底是年朽貌衰,最忌讳一个“老”字,故此满怀不快地把袖裾一甩,“你们别你一句、我一句的净顾淘气,快快作来是正经。”

这一下诸女不好再斗嘴,便各自敛态默思。片刻后,武陵春的绣杏先作成一首《咏蔷薇》,唱曰:“竹架藤篱迥绝尘,长条狂蔓斗横陈。盈盈承露如含笑,脉脉临风别有神。惭愧诗翁称野客,分明少府当夫人。不知何事偏多刺,惹带钩衣作态频。”

接下来是对霞,也是一蹴而就,作成一首《咏杜鹃》,唱曰:“望帝魂消出蜀都,花间血泪半模糊。笙歌可醉红帚否,罗绮曾烧绛蜡无。十里春风山踯躅,一堂夜身锦氍毹。鹤林寺里留佳种,谁遣仙人顷刻呼。”

蝶仙不假思索,作成一首《咏桃花》,唱曰:“风流雅似武陵溪,勾引游人迹满蹊。洞口妖烧迎远近,水边轻薄逐东西。丹砂私向雕栏吐,红雾偷从竹径低。纵使无言情万缕,刘郎别后梦魂迷。”

转到了青田这里,冯公爷先捋髯而笑:“你这位花王当然是要咏牡丹的。”

青田微微一笑,拨动了冰弦,低首轻唱曰:“第一秾华第一香,天然富贵冠群芳。汉家宫里金为屋,唐苑亭前玉作堂。种占人间数姚魏,族居天上拟金张。瑶台月下分明见,好谱清平入乐章。”

由她指下流出的琵琶声缓缓若疏风、急急如骤雨,更衬出一段冰润柔丽的嗓音,听得众人如痴如狂。

戴雁率先回过神来,“啪啪啪”地把手掌拍得透红,“好,好!当真绝妙好技,更何况歌喉婉转,令人闻之欲醉。”

青田将琵琶交予暮云,欠身微礼,“漫缀俚词而已,献丑。”

戴雁正有些情难自禁似的,却只觉两道冰锥一般的目光向他扎过来。他回望了惜珠一眼,忙尴尬地笑两声,转过了话头道:“你也不用说,自是咏芙蓉的了。”

惜珠冷着颜面空望向满地的月辉,一面早已奏起了胡琴,遏云生风地唱曰:“芙蓉艳质殿群芳,媚压金钗十二行。露浥轻红浓欲滴,风含叶翠霭如狂。谁方脂肉谁方镜,窃比娇容窃比裳。大抵诗人工说谎,翻言不及美人妆。”

惜珠的琴技宛若流波而高如崇山,嗓音则又饱满又亢亮,赛过了清秋鹤唳,也把几位男客皆听得呆了。

一番喝彩后,适才出题的太和郡王拿衣襟捻了捻眼角,点评道:“曲技且不论,若只论诗,那些‘惹带钩衣’、‘血泪模糊’、‘洞口妖娆’等句实在有欠检点,受不得福泽,只难得牡丹与芙蓉二位气势阔大、冠冕庄重,竟全不似青楼之辈,可赞可叹。”

青田笑而受之,惜珠的面色却为之一变,“王爷言辞间似乎对‘青楼之辈’颇具偏见?”

她语出不善,郡王也不恼,只呵呵一笑:“本王意在夸赞校书出类拔萃,不想校书反以为忤。既然执意相问,本王并非是当着矮人说矮话,但‘青楼之辈’以色事人、以财利己,只晓得朝秦暮楚,又何知情之所钟?”

惜珠立即反唇相讥:“历代名妓个个胸怀不让须眉,前有绿珠报主,后有红拂识人,文有薛洪度,武有梁夫人,况且文人墨客路过钱塘必会追念小小,途经虎阜也会凭吊真娘,为她们颂扬美名者不乏其人,何故独独王爷竟如此不屑?”

郡王听过只笑着摇摇头,“早听闻惜珠校书出身大家,果然风雅卓识。但女子一旦堕入乐籍,便已是残花败柳,终不及在深闺中清白有德,纵然才情心志再高,也不能为人正室,说到底就是有亏于‘德行’二字。”

惜珠偏过头,一对珇珊绿耳环寒意逼人,“正室侧室,不过是世间的俗名。王爷说我辈不解真情,我倒要告诉王爷,若有人合我的心,给他为奴为婢也情愿,若不合我的心,就是当今的天子十六抬大轿抬我进宫去做皇后,我也不去。”

郡王一扫说笑之态,拧紧了两眉,“区区平康之女何敢狂言辱蔑天子?实在僭妄。”

这一头冯公爷早就拍案而起,之前惜珠的一个“老”字已令他心中郁结,此时又看她对贵客再三顶撞,一股气冲上来,直接就把手中的一双镶金筷朝惜珠兜头砸过去,“母狗无礼!”

惜珠虽也是自幼沦落风尘,但正因家世好,被段二姐居为奇货,故意养着她的小性儿不曾打骂过的,开门接客后又自恃容貌才技,多少王孙求一见为荣,几曾大庭广众下受这样的凌辱?一刻间竟呆了,出声也不是,不出声也不是。客人们窃窃私语,满厅的仆妇则面面相觑。戴雁看着心疼又不敢干涉,只隔席向太和郡王与冯公爷打躬,“王爷息怒,世叔息怒。”

其他倌人见惜珠被打了脸都递着眼偷笑,青田也抱着手在那儿看笑话,却又见惜珠容色青惨地干坐着,素日里的桀骜不驯都扫地以尽,又不禁暗叹了一声。当即灵机一动,东边日出西边雨地一面微蹙着眉,一面又兜出一个眼儿媚的笑,伸手挽了冯公爷入座,“她虽是母狗,您可是公侯(猴),居然与她一般见识吗?”

登时一片哄堂大笑,各人绝倒。太和郡王直笑得大捶酒案,冯公爷曲了指捏住青田的腮角连扭几扭,“我是公猴,你就是母猴,撕烂你这张小猴儿嘴。”

青田笑着躲,头上的金钗珠花、项上的银索翠链、手上的玉戒宝镯在满厅河阳花烛的映照下彩光如瀑,直教人讶异这样纤小的一个人在这一头一身金与银的重压下,举动仍可以娇俏而多姿。“诸位别净顾着款待了耳朵、戏耍了嘴皮,倒亏空了肚子。公爷您呀先举杯打个通关,再招呼大家用菜。”

冯公爷乐得直把青田塞入怀中嘬一口,一壁撸起了袖管挨个搳拳。席面上旋即有说有笑,喧闹了起来。惜珠狠狠剜了青田一眼,不出一声地起身退席。戴雁忙随上,一路低声劝慰着去了。冯公爷只作不见,自行取乐,输了拳就把酒交予身后的青田,青田半掩着笑面一饮而尽。她从大早上就没吃过两口东西,虽对着满席的燕翅参肚,但妓女陪宴素来是只能坐在后头给客人布菜,自己不许动筷子的。故而空腹连吃了几巡酒,只觉满身烧哄哄的难受。她带笑辞了出来,叫丫鬟暮云扶到花厅后的小净室里,拔下了脑后一根素簪朝嗓子眼儿内挖几挖,把喝下的酒水尽数呕出。暮云替她捋着背脊,又递过了一碗漱口水,“姑娘晚一点儿再过去不要紧的,我给你端碗粥来,稍微吃上一口,要不又该犯胃疼了。”

青田摇摇手,从腰间的一只五福荷包内取一小瓶香玫瑰露滴两滴去清水里,往口中一过就吐掉,两手又把笑僵的脸面推上一推,拖着脚回到了花厅。

冯公爷一见她就点出手指,枯白的指上有一枚大大的翠玉戒,“小鬼头,跑到哪里躲酒去了?快来,还都给你留着呢。喏喏,这两杯,一口气连吃了。”

青田满面盎然的甜笑,嘟嘴央告着:“好爹爹,饶闺女一遭吧,是真不能吃了。”

“我倒想饶你,大家不饶啊。来吧,乖乖吃了。”

青田再推脱几句,已被冯公爷夹着她鼻子来灌,呛住了,咳嗽得眼泪直流。暮云忙替她又捶又抚,男人们击腿大笑。冯公爷边笑边拿一只手臂捆住她,又举起剩下的半杯酒,“惯会做这娇气的模样唬人心疼,得了,爹爹替你吃半杯。”

对面的对霞已倒了半盅茶水递给就近的凤琴,凤琴捧来青田的腿边,轻叫了几声“姐姐”。青田端过盅子抿两口,一抬头——额际咳出的细细筋络仍未退——仍是个明媚的笑脸,“哎哟,全凭爹爹疼我了,我是再也不能了。”

那头的蝶仙抱起了琵琶,弹起首滴滴答答的小快曲儿来。贵族男客们觥筹交错,时不时把身边的姑娘摸一把、掐一掐,再爽朗地大笑。

厅外点着一对兰花灯,似一个打瞌睡的人一坠一坠的眼,昏昏不定。